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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試讀 文 / 陸濤波 更新時間:2015-3-17 14:22:23
 

精彩試讀

似乎有什么聲音在耳邊響起,我不太情愿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但隨即又合上了眼皮,我感覺到很疲憊,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沉睡了幾個世紀,而且根本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不過,似乎身下的床墊很硬,硌得我很不舒服。

我很想再沉沉地睡一會兒,但身體卻似乎脫離了我的想法,開始漸漸恢復知覺,但這卻不是一件好事,因為我明顯感覺到了一陣疼痛,從頭到腳,遍及周身,而且全身都不能動。

“難道又魘住了?”我迷迷糊糊地想著,以前我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唯一的辦法就是快點醒過來。

我扭動身體,兩只手摸索著,抗拒著依然巨大的困意,努力睜開眼睛,然而下一刻,就被視線所及的、四周的環境驚呆了。

我不是應該睡在家里溫暖的席夢思上嗎,為什么,我的眼前卻是一片殘破的房屋,而自己就躺在這片瓦礫上。

一陣涼風從腦后吹過,我感覺后腦勺的部位有點點涼涼的濡濕,用手一摸,巨大的疼痛感隨之而來,由手觸摸的地方蔓延至我整個腦袋,同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感也在腦子里轟然作響。讓我“啊”的一聲號叫,眼淚從眼眶里迸出,同時整個人又撲倒在地上。

我喘著粗氣,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又清醒了一些,顫抖著將手伸到眼前一看,手上是一片黏稠的血跡。

看來,我的后腦勺兒給磕破了,可為什么會這樣呢?

帶著這個疑問,我又掙扎了好久才勉強從地上坐起來,然而緊接著,頭暈,眩暈,乏力,四肢劇痛,這些惡感輪番來襲,讓我沒有辦法和精力去仔細思考眼前發生的一切,對于四周的細節更是沒有辦法注意。我只依稀能感到,自己身處一片開闊地,旁邊是一片房屋的廢墟,不遠處好像好有條河流,因為那個方向發出潺潺的流水聲。

不過,我倒是注意到一點——這個時候已經是傍晚,太陽很快就會落山,那么也就是說,過不了多少時間,這里就會陷入一片黑暗,更重要的是,這里似乎只有我一個人。

想到這里,我努力支起腿想從地上站起來,但身體剛直立起來,還沒等站穩,一陣劇烈的眩暈感又襲來,我一個趔趄,眼看著又要倒下去。

想象中狠狠摔上一跤的情景并沒有出現,因為在我倒下的那一瞬間,旁邊掠過一個身影,扶住了我。

“你醒啦?”一個有些沙啞的男聲響起。

我愕然地望向這個扶著我的男人,他年紀在三十歲上下,身材挺拔,只是一件灰T恤上已經臟污不堪,下半身的牛仔褲上有著斑斑的血跡,膝蓋處更是裂開了一條大的口子,傷口獰狂地朝外翻著。

“你……受傷了。”我腦子里依然還是一片混沌,遲疑地望了他好久,才吐出這么一句話。

男人有點奇怪地瞟了我一眼,點點頭說:“地震時受的傷,不過不要緊,你呢?”

“地震?”我心頭一驚,脫口而出,“哪里地震?為什么會地震?”

男人立刻怔住了,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激動地喊道:“你……”

“我怎么了?”我拼命地掙扎著,一種巨大的恐懼沖擊著我的心房,就像一個人從深淵上墜落一樣。但他的手扣住我的肩膀,讓我本來就沒力的胳膊更加的酸疼。

我扭動著身軀,反抗著說:“放手,你弄疼我了。”緊接著眼淚奪眶而出。

“啊,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男人趕緊放開我,一迭連聲地說。

我搖晃著后退幾步,警惕地看著這個男人,他看我的眼神和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就像我說的話有多么不可思議,隨后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

兩人都不說話,他靠近我一步,我就晃著退后一點。幾次以后,他長吐了一口氣,然后又望著我,慢慢地說:“你別退了,我不靠近你,可是你……還記得剛才發生的事情嗎?”

“剛才發生了什么事情?”我怔怔地回答。

“好,那么,你……還記得,你是誰嗎?你為什么會來到這里……”他見我依然是一副懵懂的樣子,又緊接著問道。不過,這次他的語氣顯得更加焦急。

“對呀,我……我是誰?我為什么會來這里?”這話讓我恍若雷擊,喃喃地重復著這句話,腦海里浮現起各種莫名其妙的畫面,但就是想不起來我是誰,我為什么會和這個男子處在這樣一個地方。還有,剛才他口中的地震究竟是怎么回事?

頭又開始疼起來,我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不住地顫抖著。

男人嘆了一口氣,我聽見他低低地咕嚕了一句,“但愿只是暫時性失憶,不然麻煩就大了。”接著他似乎是走到我跟前,彎下腰朝我伸出手說,“我叫溫智杰。”

我抬起頭,看著那只伸到我鼻子底下的手,很有點遲疑,畢竟他剛才的舉動讓我很不知所措,但再抬起一點頭,一雙溫潤的眼眸落入我的視線,透出一股單純。

我慢慢地伸手搭上他的手腕,隨即覺得手臂一緊,他已經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等我站定,他望著我說:“剛才讓你受驚了,實在是不好意思……不過請你也理解一下,畢竟我們都沒經歷過那么大的災難。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只是希望你別把我想成壞人。而且這個地方目前只有我們兩人,如果不相互幫助,會很難熬下去。”

我愣了半晌,又看了看四周,很無奈地承認了我是在現實中而沒有做夢,又看了看對面這個叫溫智杰的男人,終于點點頭。

“那就好,你能信任我,我感到很榮幸。”溫智杰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從身后摸出一瓶純凈水遞給我說,“你喝點水吧,休息一下,我們再慢慢想辦法。”

躊躇了一下,我終于抗不過干渴,接過瓶子來,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后擰開瓶子貪婪地喝了起來。直到瓶里的水被干掉一大半,我才微喘著氣放下瓶子,清涼甘甜的清水讓我精神稍微一振,也有點精力思考一些問題,但隨之而來的還是一陣迷茫和惶恐。

溫智杰一直注視著我,看我恢復了一點活力,忙說:“這里風有點大,你要不介意,咱們換個地方說話,可以嗎?”

剛才精神處于高度緊張中,我沒有感到什么不妥,這會兒一松弛,那些負面的感覺立刻又回到了身上,我又有點站不穩,身子晃蕩了幾下,就朝地上一栽。于是,溫智杰只好再一次上前扶住我,他想了想,不等我反應過來,抓住我的胳膊,一個轉身,就把我背到他背上。

他這個動作也很突然,我本能地就要拒絕,但他緊緊地箍住我的腿,人已經邁步朝前走著。

“對不起,是我失誤了,不該和你講這么多話。你現在最好什么都不要管,一切聽我的吧。”溫智杰說著,聲音里透出一股不容人拒絕的堅定。

我拍打了兩下溫智杰的后背,忽然聽到他微微的喘氣聲,不知怎么心就一軟,再加上身體也確實乏力,只好趴在他背上不再出聲。隨后,又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我只能強撐著讓自己不合上眼皮,卻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沉沉地睡去。

我多么希望先前發生的一切是一個夢,然而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淡藍色。我支撐起身體想坐起來,但輕輕一動,還是覺得頭痛欲裂,后腦勺部位就像有一把錐子,使勁朝我的腦袋里鉆,同時整個身體也是酸疼不已。

我只好又躺著不動,待陣痛感過去,瞪大眼睛,輕輕轉頭四下望了一下,又仔細觀察頭頂一番,這才看清楚原來自己身處在一個小小的帳篷里,身下是一條睡袋,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

但老這樣躺著也不是辦法,我咬了咬牙,拼命忍住動一下就襲來的痛感,慢慢翻了個身,然后才用雙臂支撐起身體,一點一點地朝帳篷開口處挪動。

咫尺之間的距離卻幾乎耗盡我的體力,好在帳篷沒有被拉起來,不然我根本沒有力氣去拉開拉鏈。等我的頭終于伸出帳篷外,呼吸到一股新鮮的空氣后,卻一下又愣住了。

帳篷外是一片還算蔥郁的草地,但四周都是山巖,不遠處有條小溪,溪水靜靜地流過。看到這里,我終于明白,原來昨天傍晚我經歷的一切都不是虛幻,而是真實存在的。

那么,那個叫溫什么的男人呢?我的腦子又有點混亂,只依稀記得好像自己在他背上昏睡過去。

“你又醒了?”耳邊響起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我抬起頭,那個剛存在于我記憶里的男人正站在我面前。于是,這就成了,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我,而我只是一個腦袋露在帳篷外。

“你別動,要是想出來,我來幫你。”他說著彎下腰,雙手環進我的肩膀,一邊又說,“你用點力,小心。”

就這樣,他半拖半拉地把我從帳篷里“扯”出來,又把我扶到帳篷旁邊的一塊石頭前坐下,隨后把還留在我身上的毯子卷成一團,塞進我的后背和石頭中間。

“現在感覺好點了吧?”做完這一切,他才退后幾步,望著我又說。

“我覺得好些了,不過……”我還是覺得很難受,渾身無力,但強撐著回答道。

他看了看我,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拍腦門說:“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應該到現在都沒吃什么東西。”說著,他忙朝帳篷不遠的地方走去。我的目光隨著他身體移動,見那邊放著一個登山包。

他走到那里,蹲下身在包里翻著什么,再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罐八寶粥,拉開蓋子后遞給我說:“你先吃點東西吧,對身體總有好處。”

看來我的難受不只是因為受了傷,從昨天到現在一點水米都沒進也是個重要的原因,望著那罐八寶粥,我更是涌上一股饑餓感,忙接過來,都沒來得及說什么,嘴便湊過去,貪婪地吃起來。

一罐八寶粥被吃了個干干凈凈,我終于感到胃不再那么難受,體力也恢復了一些,這才低聲對他說:“謝謝你!”

“你不用客氣。”

我在狼吞虎咽的時候,他一直望著我,那眼神,安詳而寧靜。

“對不起,你說你叫溫……”我把空罐子丟到一邊,又靠在毯子上歇息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問道。

“我叫溫智杰,你叫我阿杰就好了,你有沒有恢復一點,能記得起一些事情嗎?”溫智杰在我身邊盤腿坐下來。

我怔了怔,使勁想回憶起以前的事情,但腦子卻還是一片空白,這讓我一下子又感到驚慌起來,不由自主地叫道:“想不起,我想不起來,這到底是哪里。”

也許是感覺到我語氣里的顫音,溫智杰忙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不要急不要急,我相信你只是因為頭部受到撞擊,所以有暫時的失憶,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我不知道他的話是真的,還是只是在安慰我,但看他說話的樣子,我卻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能讓我鎮定的力量。

“那么,你能不能告訴我,這里是什么地方,發生了什么事?”沉默了好久,我才壓抑著心慌,開口又問。

溫智杰嘆了一口氣,重新在我身邊盤腿坐下,思索了一下說:“這里是四川北川縣郊外的一個地方,就在十多天前,這里發生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當時我在離這不遠的鄉里一所小學支教,地震發生時,我帶著十幾個學生跑了出來,但四處的路都斷了,我和學生們走了好幾天才遇到救援部隊,把他們帶到安置點。但是,其中一名叫小虎的學生在途中為了去找水失蹤了,所以我又折返回來找他……”

不知道是溫智杰那種淡淡的語氣刺激了我,還是從昨天到現在我憋著的不快終于爆發開來,溫智杰的話被我尖厲的叫聲打斷,我使勁拍打著地面,叫道:“我不信,你在騙我……這些都不是真的。”

溫智杰張了張口,正想說什么,忽然臉色一變,一把抱住我就朝地上滾去。與此同時,激烈的震動從地下傳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呼嘯,山上轟轟地落下許多石頭。

“余震!”溫智杰沖壓在他身下的我大喊了一聲,接著就抱著我的頭,自己也蜷縮起來。一直到大地的震動停止,他才將我放開。我驚魂未定地支起雙臂,赫然發現剛才我坐的那個地方已經被一塊飯桌大小的石頭砸了一個坑出來。

如果剛才溫智杰反應稍微慢一點……我不敢再朝下想了。

“現在你相信了吧?”溫智杰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土,帶著一絲苦笑問我。

此刻我的心就像處在驚濤駭浪中一葉扁舟,時而躍上浪尖,時而瀕臨顛覆。從本心上說,我根本不愿意承認溫智杰說的一切,我真盼望眼前的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但此情此景,讓我沒有一點逃避的余地。

這種虛幻和現實交織的感覺讓我很難受,同時我開始拼命地想尋回我受傷前的記憶,但越想記起來,卻越覺得腦海空蕩蕩的,根本抓不住一絲一毫的線索。我沉悶地抱起頭,很想大哭一場,卻連一點眼淚都擠不出,有的只是一種死灰似的麻木和絕望。

溫智杰有些不忍看到我臉上灰敗的表情,低下頭也不再說話,一時間,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你能不能跟我仔細說一下,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隔了很久,我的情緒終于平復了一點,仔細想想,就是再怨天尤人也于事無補,只得打起精神問溫智杰,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在此時此地,我只能依靠他。

溫智杰嘆了口氣說:“昨天我走到這里的時候,就打算晚上在這里露營,那個時候天還早,我想四下查勘一下,結果爬上那個斜坡,就看你昏迷在那里了。”

剛剛的驚魂讓我們都耗費了很大的體力,我默然地又坐到地上。溫智杰見我恢復了平靜,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坐到了我的身邊。想了想,他說道:“我本來的計劃是要繼續趕路的,但你現在有傷,這里地勢也還算開闊,我們在這里再停一天,然后就得找路出去。”

“那你還要去找你的學生,那個……小虎嗎?”我忽然想起他孤身一人出來的目的。

溫智杰的眼神忽然暗淡下來,抬頭望著天空不說話,隔了一會兒才輕輕說:“剛才你情緒太激動,我不好說得太清楚,怕刺激到你,小虎……已經遇難了,我在前面一座山下找到了他的尸體,所以實際上,我現在是在走回頭的路。”

我又是一呆,心頓時有點刺痛,溫智杰口中的那個學生我雖然沒有見過,但想來年紀不會有多大,正是花朵初開,卻這么早就凋零。不過,我忽然覺得抓住了腦子里什么東西,似乎有種塞子被拔出的感覺。

“對不起,你……節哀吧。”

溫智杰不答我的話,轉過頭用手蒙住臉,肩膀有點微微顫動起來,那樣子不用說都知道他怎么了。

我感到有點尷尬,搜腸刮肚想找點什么安慰的詞句出來,卻忽然覺得,在這樣大的災難和悲傷面前,一切的語言都顯得那么蒼白和無力。

溫智杰忽然站起來,跑到溪水邊洗了把臉,這才又走過來坐下。我這個時候才算看清楚他的臉,他眉眼很俊朗,鼻梁高高的,渾身上下洋溢著一股陽光的味道。皮膚不太黑,但顯得很健康,這種男人要是走在街上,絕對是回頭率超高的帥哥,盡管此時此刻我沒有心思顧及那個,但還是在心里驚嘆了一下。

溫智杰的眼睛有點紅,但情緒顯然舒緩了,低頭思索了一下,他望著我說:“這些天,我已經看得習慣了,只是有的時候難免控制不了情緒,好了,不說這個了,反正還要在這里停留一天,不如我幫你回憶一下,看你能不想起點什么來吧。”

“對了,你昨天找到我的時候,我身上有沒有什么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溫智杰說的正是我想的事情,我忙急切地問。

溫智杰撓撓頭,有點期期艾艾地說:“不好意思,昨天你昏迷的時候,我翻過你的口袋什么的,真沒找到什么。我是這么猜測的,你身上都是一些劃傷,應該是從山上滾落下來的,腦部受到撞擊,所以導致了你的失憶,那么在滾落的過程中,你的通信工具和背包什么的有可能都丟失了,但從你昏迷的地方看,它們應該不會離得太遠。等你再恢復一點,我帶你去找一下,也許能找到。”

我心里升起一點希望,脫口而出道:“真的嗎?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昏迷的地方,還有,昨天你把我背下來,那么還能原路回去吧?”

溫智杰指了指前面一座山坡說:“那山崖上有個斜坡,我在那兒發現你的,昨天晚上你受傷太重,情緒也不穩定,路也不好走,我不敢讓你自己走,所以只好把你背下來。”

我順著溫智杰指的方向朝上一看,頓時心往下沉,那個山崖看上去很高,而且四周根本就可以說是沒有路可走,他把我從那上面背下來,不知道有多費事。而且,昨天晚上,要是他稍微不注意,腳一滑,那后果簡直不堪設想。

我臉又有點白,同時心里涌上一陣莫名的感動,其實昨天溫智杰完全可以不理會我,自己離去,卻冒著生命危險把我背到這里。

“謝謝你……”我低聲說。

溫智杰詫異地瞟了我一眼,隨即明白了什么似的,笑笑說:“你不用那么客氣,那上面雖然看著挺險,但慢慢繞著圈子走,還是能找著路下來的,只是現在如果要爬上去就會比較費事,所以得等你恢復好一點。”

我搖搖頭說:“不用了,我們還是盡快順路找到救援隊才是最好的選擇。至于我自己,先就這么著吧。”

溫智杰又默默地看了看我,忽然說:“想不到你還挺堅強的。”

我低下頭,郁悶地說:“是嗎,真有這么堅強就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不是不是……”溫智杰認真地說,“人遭遇巨大的突變,失憶后情緒都會有很大的變化,甚至性格都會受到影響。從昨天你醒過來到現在,實際上時間并不長,你就能從低谷中走出。接受現實,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溫智杰的話讓我心里有些暖洋洋的,臉也有點發燒,我有點無奈地笑了。

“你看,你笑起來很好看,所以說既然現在已經這樣,更要放開心情,多笑一點。”溫智杰也笑起來。

心里的陰霾終于消逝了一點,我的精神也為之一振,只聽溫智杰又說:“所以,如果我的推測沒有錯,也許能幫到你。”見我有些不解,他耐心地解釋說,“你看啊,雖然你說的普通話,但還是有點口音,而且和四川話相差很大,所以我想你應該不是本地人,我聽你說話倒有點像是江南那邊的人,你可以順著這個思路好好想想。還有,這次地震,全國各地的救援團體還有新聞媒體、心理專家什么的都到齊了。你的氣質看上去不錯,應該是接受過高等教育,但身體還是有些柔弱,所以我想你從事的工作有可能是記者、心理咨詢師一類……”

是這樣嗎?我有些迷茫地望著溫智杰,他又撓撓頭,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我也只是猜測,反正你現在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就窩這里仔細回想一下唄。”

“謝謝你,可是,難道我真有那么柔弱嗎?”溫智杰的話讓我心里有點別扭,有點沒好氣地說。

溫智杰愣了一下,見我臉上帶著笑意,便也嘿嘿兩聲又說:“好吧,我說錯了,你是大難不死的九命天貓。”

這話其實并不好笑,但我們互相看了看,還是同時笑出了聲。一時間,我覺得和溫智杰的距離又拉近了不少,前面那點疑惑和隔閡隨著這爽朗的笑聲也隨之消散而去。但笑過之后,溫智杰沉默下來,他拿過登山包,又在里面翻找了一會兒,把手伸到我面前攤開說:“你把這個吃了。”

“這是……”我仔細看看,他手掌心里躺著兩片白色的藥片。

“阿司匹林,我帶了一些,你吃一點,萬一傷口發炎就麻煩了。”溫智杰一邊說一邊又遞過一瓶純凈水。

我忙阻止說:“不用……我記得你昨天給過我一瓶,應該在帳篷里,早上醒的時候我看到過。”

溫智杰從帳篷里把那瓶水翻出來,擰開蓋子看著我把藥吃了下去,說:“看來就是這樣,你的記憶功能沒有受到大的損害,恢復的可能應該很大的,只是需要時間。”他又嘆了口氣,“可惜這荒山野地的,我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你需要的是充足的睡眠和良好的休養,現在這些條件卻都沒有。”

“沒有辦法的事,就不用去想了。”雖然心頭還是有點沉甸甸的,但我還是故作豁達地說,目光觸及到溫智杰的腿上,不由得問道,“你的腿傷是怎么回事?”

“和你差不多,從山坡上滾下去的時候被落石劃傷的。”溫智杰簡單地說了句,隨即苦笑道,“還有一個不好的消息我得告訴你,我的手機也丟了,所以現在我們等于是完全沒法和外界聯系,只能靠自己。”

“情況再壞也無非就這樣了,沒有什么。”我也苦苦一笑,又說,“好在我們還有點物資,總比其他很多人吃的都沒有強吧。”

我的話得到溫智杰一個贊許的眼神,“你果然有過人之處,比我見過的很多女孩子都堅強。”

“難道你和很多女孩子都有交集?”我打趣說,但不知為什么他這話讓我有點不舒服,語氣里帶著一絲揶揄。

溫智杰好像沒注意這一點,自顧自又說:“我以前接觸過的女孩子,要么矯情,要么是真的弱不禁風,而且很……”說到這里他打住了。

“那只能說你太不了解女人,你不知道在一些極端的情況下,女人們爆發出來的力量和勇氣是你們男人無可比擬的。”一時間,我倒忘了目前的處境,只想著和他辯論一番。

可溫智杰看來不想接這茬,只笑笑說:“是的是的,我眼前就有一位,所以我更希望你能戰勝自己,找回記憶。”說完,他又站起來,不過這一次他嘴里吐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是傷口還在疼嗎?”我關切地問道,他腿上的傷口看上去很有點恐怖,大大的口子張著,上面凝結著黑紅色的血跡。

溫智杰擺擺手說:“沒有大事,我吃過消炎藥,而且就這個條件,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法子,只能祈禱在我們走出這個地方時它不會給我找麻煩吧。今天我們再待一天,明天我去找找你的包,實在不行,我們就找路出去。”

我剛想拒絕,溫智杰又是堅決地一擺手,“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但如果能找到你的包或者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對你肯定有幫助。再說我帶的食物足夠我們兩人吃一個星期,就這么定了。”

我只好沉默不語,短短的時間,我對這個男人已經很了解了,他謙虛有禮,陽光大氣,但又很果決,敢于承擔,而且看起來他勤于鍛煉身體,所以體力也很好,不然不可能從那么陡峭的地方把我背下來。

不知道他有著怎樣的過去,能培養出這么好的性格和體魄,我想到這里自失地一笑——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后面的半天時間,我和溫智杰各自睡了一覺,按他的說法,白天休息好,晚上就可以少睡一點,或者也容易驚醒一點,畢竟這里是荒山,雖然他這兩天在山里沒有碰到什么野獸,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堅持要我睡到帳篷里,我抗議無效,只好從之。他則自己在草地上鋪了一條毯子,閉上眼睛很快就睡過去,讓我為之氣結。

夢境依然是雜亂無比,我夢到好多不認識的人,好多很陌生的地方,醒來的時候又已經是傍晚。我掙扎著坐起來,起身的時候感覺頭不再那么疼痛欲裂,身上的酸疼感也好了許多,看來這一天的休養總算有了效果。

我爬出帳篷,見溫智杰蹲在前邊,他居然升起了一堆火,拿幾塊石頭壘在一起,上面坐了一口小小的鋁鍋,此時鍋里正翻騰著水花,冒出一股熱氣。

我抽抽鼻子,聞到一股方便面的氣味,肚子立刻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溫智杰聽到聲音,轉過頭說:“看你睡得沉,就沒敢叫你,現在剛好,快來吃晚飯,你今天才喝了一罐八寶粥,肚子肯定餓了,也怪我那個時候老和你說話,都沒問你吃不吃東西。”

他將鋁鍋從石頭“灶”上端下來,遞給我一雙方便筷,指著鍋又說:“我走的時候,沒想那么多,這就一口鍋,也沒有別的容器,你先吃吧,你餓了一天,吃點熱的暖暖胃。”

我接過筷子,怔怔地說:“你這都哪淘來的,還能生火?”

溫智杰一笑,“我帶了防風打火機。”

我一陣無語,但方便面的香氣讓我顧不得許多,蹲在地上用筷子撈起面條就吃,熱騰騰的面條下肚,感覺全身都通泰了。

溫智杰等我吃完,把鍋重新架到火上,就著鍋里的面湯,又把一包方便面下進去,一邊說:“吃的倒是有,壓縮餅干、高能飲料、方便面和一些罐頭、點心。這些天我們先吃其他的食品,壓縮餅干留到最后。”

我明白這樣安排的用意,畢竟我們的路途會比較長,沿途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吃的,那些壓縮餅干肯定要留到最后。

想到這里我又有點黯然,溫智杰看我情緒又不太高,安慰說:“你放心,雖然沒有電話,這幾天也還有余震,但這條路我走過一次,我們現在的方位離我來時的安置點不遠,再說地震發生以后,沿途肯定有很多搜救隊的。”

我淡淡一笑,說:“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覺得我對你來說可能是個累贅……”

溫智杰剛喝完最后一口面湯,聽了這話猛地把鍋往地上一頓,沖口大聲說:“你這是什么話,我要覺得你是個累贅,當初就不會把你扛下來了。”

我嚇了一跳,望向他時看他臉色都有點陰沉下來,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是他也不用這么大反應吧。

溫智杰沉著臉不再說話,我被他這么一吼,也訕訕地不知道該說什么,氣氛又沉悶起來。

良久,溫智杰彎腰把鍋拿起來,走到溪水邊沖洗干凈,又朝火堆里添了些樹枝,才坐下來望著火堆出神。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低聲說:“對不起,我情緒不太好。”

“不要緊,不要緊,是我說錯話嗆到你了。”我趕忙說。

溫智杰嘆了口氣說:“這個話前幾天我聽過,是我的學生,一個叫小慧的很乖巧的女孩子,她被砸斷了脊椎骨,我們抬著她行路,那天晚上,她也是這么對我說,她說:‘溫老師,我不行了,帶著我走,就是你們的累贅,把我放下吧……’”說到這里,他把頭深深地埋下去,說不下去了。

“那后來呢?”我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一幅畫: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躺在擔架上,氣息奄奄,喃喃地對著溫智杰說著什么。我哽咽著問,淚水奪眶而出。

溫智杰慢慢抬起頭,低沉地說:“不到天亮,她就去了,她是第一個死在我懷里的學生,隨后還有第二個、第三個……都是傷勢太重支持不下去的。所以那個時候我就想,無論如何,不能再讓我的學生有一個死掉的,我也絕不丟下任何一個能生還的伙伴。”

我心里很難受,很想大哭一場,卻只能靜靜流淚,哭喊不出來。溫智杰倒沒像白天一樣掉淚,只是不斷地朝火堆里添著樹枝,神情更加的蕭索。

又過了好一會兒,溫智杰長吐了一口氣,對我說:“不過,除了這個自己跑出去找水的小虎子,其他學生現在都安全了,他們都盼望著我回去,所以我必須活著見到他們,你也是。”

“能遇到你,真是我的幸運。不如這樣,你和我說說你吧。”我擦干眼淚,心里的煩悶隨著淚水流散了一些,覺得不那么難受了,便有心想調節一下氣氛。

溫智杰望了我一眼,臉上微微綻放出一絲笑容,他當然明白我意思,便換了個坐姿,沉吟了一下說:“也好,反正這會兒也做不了別的事,就擺擺龍門陣吧。”

“龍門陣……”我從來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沖殼子……哦,你也未必知道這個,就是隨便瞎聊唄。”溫智杰又輕輕笑笑,講起他的故事來。

黑夜里,山風呼嘯,四周一片寂靜,篝火畢剝作響,驅離了一些深山夜晚的恐怖,而溫智杰的故事,則完全吸引了我,讓我更是忘記了周圍的黑暗。

這位仁兄的經歷倒也真是豐富,他在中國出生,十四歲時跟著父母定居海外,在英國念完碩士后回國發展,先后在好多公司供職,后來厭煩了都市的燈紅酒綠,便辭職到處游玩兒,隨后在這邊支教了三個多月。

溫智杰的故事告一段落,我有些唏噓地說:“沒想到你的人生這么精彩,可惜,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我的過去。”

溫智杰笑笑說:“從小我父親就告訴我,行萬里路勝過讀萬卷書,我書是讀夠了,這次更算是歷練了人生,也算對我父親有個交代了。”

我莞爾一笑,問道:“那你覺得中國好,還是外國好。”

溫智杰望著漆黑的夜空,想了半天才說:“我父親原來在一家科研單位,就是受不了國內那種僵化的氣氛才出的國,我那個時候還小,不懂很多事,大了以后處在國外,思維方式和做事的方法都和國內差得太多,有段時間,其實我挺討厭回國的。”

“哦?”我有點意外地看著他。

“這些年來,我不止一次地從不同渠道里聽到外國人對中國人不團結和窩里斗的批評:‘一個中國人是條龍,十個中國人是條蟲’,‘勇于私仇,怯于公憤’,其實在國外,中國人特別好認,那些登機時爭先恐后、在公共場所大呼小叫、對馬路上的紅燈視而不見的人,肯定是咱自己同胞。所以那個時候,我都很排斥這些人,就是和他們在國外的街頭遇到,他們興致勃勃地問我是不是中國人,我都用英語回答他們。不過,他們有困難,我還是會幫忙。我有一個外國朋友,他在國內某知名學府讀國際關系,是個‘中國通’。從前每每說起我們的國民性,總帶有一股略帶‘寬容’的優越感。他這樣說:‘智杰,你們中國是很偉大的國家,可是,再偉大也有不可愛的地方。’他委婉地表示我們的國人有時候‘不可愛’,可我心里卻非常明白他的潛臺詞是什么。就像林語堂說的:‘一個國家能混過上下五千年,無論如何是值得敬仰的。’可是,這‘值得’又怎么講呢?是敬他生理上的一種成功,抵抗力之堅強;別人都死了,而他偏還活著。這百年中,他的同輩早已逝世,或死于水,或死于火,或死于病,或死于匪,災旱寒暑攻其外,喜怒憂樂侵其中,而他能保身養生,終是勝利者。這是敬老之真義。敬老的真諦,不在他德高望重,福氣大,子孫多,倘使你遇到道旁一個老丐,看見他寒窮,無子孫,德不高望不重,遂不敬他,這不能算為真正敬老的精神。所以敬老是敬他的壽考而已。對于一個國家也是這樣。”

溫智杰的話讓我很有點不舒服,但卻不知道怎么去反駁他,沉默了一下,我問:“那既然是這樣,你為什么回來,干脆待國外一輩子好啦。”

我以為這樣的話過去他會無話可說,沒想到這位仁兄的回答理直氣壯得讓我汗顏:“我是黑頭發,黃皮膚,我不回國能去哪兒?這個話是我出國時,我初中的班主任蔣老師對我說的,我一直銘記著。”

“你……”我再次無語,不過總算明白了他意思,總結起來就是:自己人說自己人可以,別人不行。這個別人當然指的是那些金發碧眼的老外。

溫智杰接著說:“這次遇到這個事情,我就知道,中國人其實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忍耐、最無私的民族,這些天我看到的、聽到的、見到的、經歷的都是這樣,我們的同胞在非常的時刻爆發出來的勇氣和凝聚力,還有對別人的愛,是國外任何一個國家和民族都無法比擬的。”

“大愛人間!”他說完以后,我脫口而出這四個字。

溫智杰又丟過來一個贊賞的眼神,朝我豎起大拇指說:“沒錯。”緊接著,他看我一副若有所思樣子,忙問道,“你想起什么了?”

我的腦子里此刻好像閃過一道光,捕捉到了一絲過去的影子,我思索著問:“你剛才說,你的班主任姓什么?”

“蔣老師!”

“這個字眼好熟悉,等等,讓我好好想想。”我絞盡腦汁,想在記憶深處尋覓出與此相關的信息,溫智杰在一旁,有些緊張地看著我。

我看他的樣子,沒來由地又有點點想笑,憋了半天后,終于“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但隨即就牽扯到后腦勺兒的傷口,疼得我齜牙咧嘴。

“你想到什么了?”溫智杰一喜,忙不迭地問。

我搖搖頭,大聲說:“沒有!”他神色又一暗,咕嚕一句,“沒有就沒有唄,你干嗎還說得那么理直氣壯的?”

我忍住笑回道:“我是覺得,你剛才那副樣子,那么緊張,就跟護犢子似的!”

溫智杰正拿起純凈水朝嘴里倒,被我這話嗆得直咳嗽,好容易喘過氣來,也笑起來,有些欣慰地說:“看來你完全沒陰影了,很好很好,嘿嘿,我算什么護犢子,我的蔣老師,那才是護犢子護得就跟只母雞似的。”

蔣母雞!一瞬間,一個身影在我的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來,那是一個花白頭發,面容清癯的老人。

我淚流滿面,我知道,我封閉的記憶之門,終于出現了一絲縫隙。

幾年前,剛從大學新聞系畢業的我興沖沖地來到S市,開始了我的追夢之旅,我的第一站就是電視臺。

我本來就很喜歡那里,得知電視臺有招聘崗位之后,幾乎是當即就做出了去那里的決定,并躊躇滿志地對同學及朋友們表示一定要拿下那份工作,不混出個名堂來不見江東父老。

年輕真好啊!沒有經驗不重要,沒有可拼的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夢想,是勇氣,是沖動。那個時候,就算做的決定是錯的、腦子里冒出來的想法是匪夷所思的,也沒有人憂心忡忡地費解、焦慮于我們的草率。因為我們年輕,有足夠多的時間和犯錯的機會,即便是自己,也覺得一切真的皆有可能。我們做一件事情之前的第一反應:成功了之后要怎樣,而不是它有多難、失敗了會有什么后果。

可在我們真正于殘酷的職場里血拼過之后,卻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旺盛與虔誠。我們開始害怕,開始猶豫,開始反復地論證與判斷,凡事依賴經驗與人脈。而整個社會與他人,也習慣并默認了這樣的轉變,并且以此作為標準來做出選擇。

幾年前的我,單純,天真,好奇,卻什么也不怕。我帶著我單薄的簡歷來到這個S市,舉著一張地圖邊走邊問,找到了電視臺。

站在電視臺的門口,看著這個代表著新生活和無限可能的地方,我的胸腔里頓時就鼓噪起一股飽滿的激情與騷動。就好像天與地都被打開了,從前幻想過、憧憬過的一切,就要由此開始。

而同時,我也感到一種本能的自慚形穢。因為在這里出出入入的人都非常光鮮體面,而我,卻是一副標準的學生妹裝扮:T恤,牛仔褲,球鞋,馬尾,素面朝天的臉。這種外形上的巨大差距極大地打擊了我的信心,我覺得我也應該這樣。

踩好點后,我跑到一家已經記不清楚名字的小店里買了一雙高跟鞋。黑色的尖頭皮鞋,鞋跟很細,樣子很時髦,在當年極受追捧,老中青三代都不乏擁躉者。這種鞋子我從前是不穿的,因為穿上去很累,可今時不同往日了,我要在這個城市里立足,要跟這里的一切保持一致,當然也包括穿著。

另外,我還忍痛花費好幾百大元買了一套職業裝,有點顯老,穿在身上也不太自在。看著鏡子中那個陌生的自己,我既別扭又覺得新奇。

在這個跟以往完全不一樣的環境里,頂著這一身迥異于從前的裝束,會由此開始一段不一樣的人生嗎?

我沒法清晰地表述,卻沒有來由地相信這里會是我的福地。

面試那天天氣不錯。我佯作平靜地走在路上,面上淡定,內心卻一片“動蕩”:不知道給我面試的是個什么樣的人?會不會很兇?哎呀,糟糕,穿這樣的衣服,頭發是不是該做一下?怎么就這樣披頭散發地來了?

越想越覺得恐怖,手心里的汗也就越來越多。因為太過緊張,以至于我走進電視臺時,居然直愣愣地摔在了臺里光亮的地面上。我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從光潔的地面上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臉上的難堪,羞憤地直想落荒而逃。可再一想想自己出發前的豪情壯志,又有些不甘。算了,反正也沒有人看到,丟人也只有自己知道,管它呢!絕對不能影響了面試的心情。

可是,這一跤摔得實在是不輕,再加上那雙“蹩腳”的高跟鞋,真正是寸步難行。我哭喪著臉“挪動”到面試的地點時,額頭上已全是汗。

簡單收拾停當,我便抬手敲門,等待的短暫間隙里,我居然還有時間傻乎乎地想:這算不算出門不利?

那是我第一次見蔣老師。

他是個很和善的人,卻又總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我想:這就是氣場吧!

第一次面試的結果不是很理想。雖然蔣老師沒有明確地表示什么,只是客氣地讓我回去等消息。可我卻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危險”:他對我并不滿意。具體為什么不滿意,在當時混亂的思緒里我也說不上來,但我肯定一定有問題。

一出電視臺的大門,我就反應過來了:在一場非本色的演出里,我“成功”地把事情搞砸了。盡管我努力想把自己“包裝”得成熟穩重,可以我當時的閱歷與經驗,扮演這樣的角色是非常吃力的,很難成功。我的特點是“澀”,而不是“熟”。我把自己“框”死在一個我并不擅長的角色里,自然會感覺處處掣肘,進退失據,勢必就會影響到發揮,顯得極不自然。從理論上說:定位不清晰,訴求就很難表達,又怎么能引起別人的好感呢?

我既懊惱又沮喪:這豈不是自己把自己給淘汰了嗎?

可轉念一想,我又覺得事情或許沒那么糟,只要沒直接說我“不行”,我就可以繼續爭取。

我沒有回住的地方,而是直奔書店,采購了幾本職場類的參考書。翻到面試細節時,我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推測:作為一個職場新人,你可以缺少經驗、可以有專業上的不足,卻絕對不能人云亦云。因為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歡迎“機器人”式的求職者。

“如果還能有一次機會,我一定要真實而流暢地表達自己。”我在心里對自己說。

可是,真的還可以再有一次機會嗎?

等待是很熬人的。尤其是在自知結果不太樂觀的情況下,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我又是個急性子,哪受得了這個?

所以,雖然來到了繁華的S市,身處自己向往已久的“天堂”,我卻沒有半點觀光的興致,只是意興闌珊地窩在住處,不停地看手機,生怕錯過一點聲響。

可是,整整兩天,我連睡覺都是睜著一只眼睛睡的,卻一直沒有等到想要的結果。我坐不住了。與其干坐著著急,還不如索性主動出擊。就算是“死”,也要“死”個痛快,一味被動等待可不是我的作風。

雖然有些冒昧,可我還是給蔣老師打了個電話,問他面試的結果。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我。

蔣老師沒有直接告訴我結果,只是這樣說道:“如果方便的話,你明天再過來一趟吧!”

我知道:這是我最后一次機會,成敗在此一舉。

第二天,我穿著簡單的牛仔、T恤去了電視臺。笑容很干凈,眼神也很純粹,再沒有了初次來時有意為之的“穩重”與矜持。

看得出來,蔣老師比較滿意,看向我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親切。

不再刻意偽裝,我的一切反應與回答都出自于本心,真實、自然。漸漸地,我找到了狀態,應對自如,溝通進行得越來越順暢。不用說:第二次面試成功了。

后來,蔣老師告訴我:如果我不打電話問的話,我可能就真的跟S市電視臺失之交臂了。站在一個管理者的角度,他當然更愿意接納成熟的、有相關工作經驗的下屬。而我第一次的表現確實不太盡如人意。但是,憑借他多年的經歷,他相信只要假以時日,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人才。

于是,我當時的態度就成了關鍵。積極一點,就可以得到一次修正之前錯誤的機會;一味被動等待,就只能錯過。

我很慶幸我及時抓住了機會。其實,人生的許多場際遇都是這樣發生的。在你以為已經走到盡頭的時候,實際上只要再向前一步,再堅持一會兒,就能看到曙光。我一直都喜歡恰如其分的“固執”——哪怕山窮水盡了,也不輕易放棄。

應聘成功后,我進入S市電視臺的綜合頻道實習,跟著臺里的其他同事一起做一檔財經欄目。幸運的是:這個欄目是臺里的王牌節目,人員配置、運作機制、客戶端等各方面都很高端。

一進單位就能跟到這么好的項目,著實羨煞了我不少同學朋友。一個男同學聽完我面試的全部經過后,半開玩笑地說:“‘虎’妞有‘虎’運啊!不服不行!”

對于這話,我只是笑笑,我相信“運氣”是存在的,但我更相信——努力才是王道。

剛去臺里做實習編導時,我每月的工資只有1500元。不夸張地說:我一個外地人,要租房子、要吃飯、要交際、要有交通費和通訊費,這點錢連基本的生活所需都滿足不了。那段時間我過得相當節省,恨不得每一塊錢都要算計著花。而“不幸”的是:我偏偏又是個對錢沒什么概念的人,花起錢來“沒數”,所以,往往不到月中,我口袋里的銀子就空了。

還好我生性比較樂觀,倒不以為苦,反倒常“苦”中作樂,時不時就調侃自己一番。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感受:在你年輕的時候,你常常會感到“餓”,餓得六神無主、心煩意亂。可這種“餓”,卻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它更多是一種攸關于理想、信仰或者功業的重度“饑渴”。所以,在你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滿足之后,你同樣可以“有情飲水飽”,可以不眠不休、沒白沒黑地不停工作卻不會感到累和餓。

我當時就處于那種狀態: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表現,拼命地補充能量,拼命地融入那個自己夢寐以求的圈子,并樂此不疲,在“成就感”的供給下,連饑餓和勞累都感覺不到了。

把工作當成戀愛,把辦公室當成家,這樣一個干活干瘋的新人,是很容易引起別人注意的。有一次,在我第N次主動留在單位里加班的時候,一個老同事忍不住過來對我說:“小姑娘,悠著點,別這么玩兒命。你表現得已經夠好了!這樣沒白沒黑地干,你受得了,身體也受不了。”

我笑著說:“還好吧!我喜歡這份工作,做起來一點都不覺得累。”

他點頭,神色間全是感慨,“嗯,剛開始工作都這樣。說難聽點,就是拿命不當命。等到這事兒跟理想什么狗屁倒灶的全沒關系了,就疲了,再想想自己從前那拼命的樣兒,還覺得自己傻。嘿,看到你,想起年輕時候的事了。姑娘,好好干,有勁兒的時候別留著,免得將來后悔。話又說回來,年輕時打的這點底子,夠好多年使呢!”

當時我還不是特別明白他這些話的意思,現在自然是非常清楚了。在自己也熬成了“前輩”的時候,看到年輕而刻苦的孩子,也曾唏噓著、感慨著叮囑過他們類似的話,在那些相似的眼神里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有夢,有堅守,是多么快樂、美好的事情!

進入S市電視臺一年之后,我就成了那個王牌欄目的責編,責任更大,壓力也更大。而我的人生,也在這個過程中漸漸打開,一步步接近畢業時定下的目標。六年來,我幾乎是在用做“事業”的心情和態度來對待我的工作,從“菜鳥”走到“資深”,有甘有苦,付出的同時也在收獲著。

 

“那么,你現在能回憶起一些事了?”溫智杰問我。

今天是我和溫智杰認識的第三天,昨天夜里,溫智杰說完那句話后就自己睡了,而我經過一夜的暫轉,終于算是恢復了一些記憶。

“是的,我現在能想起來的就是,我是S市電視臺的一名記者,你的猜測沒有錯,我來這里的目的肯定是為了采訪報道的。”我微笑著看著他,但隨即又很苦惱地接道,“只是,我對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還是有點模糊,我依稀是姓林……還有,雖然我知道到這里的目的,但我是怎么脫離的隊伍,怎么滑下山坡的,這些還想不起來,我只能回憶起多年前的一些事情。”

溫智杰又在拿鋁鍋煮東西,聽著我的話,手里也沒閑著,一邊說:“看來我判斷得沒錯,你應該屬于全盤性和選擇性失憶,這種病癥有可能會很麻煩,很難恢復,但也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因受到刺激而復原,所以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你看,昨天晚上,我只隨口說了一下我的往事,你就能在里面找到共同點,從而恢復一部分記憶,那要是能找著你丟失的背包,沒準兒你就能全部想起來。”

我望著陡峭的山巖,又看看溫智杰腿上那還翻著口子的傷,搖頭說:“我覺得我們還是找路出去吧,只要能到達救援點,我們起碼不用擔驚受怕的,到時候總能想辦法恢復我的身份。”

溫智杰似乎不以為然,張口還想說,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煩亂,聲音也大了起來,“昨天我們已經耽誤一天時間了,不能再為我這點事情停滯不前,你怎么不明白呢?是命重要,還是那點還不知道對我有用沒用的東西重要。”

溫智杰詫異地瞟了我一眼,低下頭繼續忙碌,不再說話。今天我們都醒得有點晚,所以就早餐中餐一起解決了,照例又是方便面,照例又是他先讓我吃飽之后才做自己那一份。

我先吃完,便坐到一塊石頭上休息,經過昨天的休養,我的身體又恢復了一點,除了頭疼還會時不時發作和感到一陣眩暈外,身上的劃傷都沒有什么大礙,但要是讓我去攀登那邊山巖,到我出事的地方,別說現在,就是我體力全盛也做不到,更不用說我還有點恐高。

這會兒我看著埋頭吃面的溫智杰,心里有點歉疚,他真是一個細心的男人,但我著實是不想讓他再為我付出什么。到了救援點,說不定我們就分道揚鑣,從此天各一方了,這幾天的交集,也許只能永遠作為彼此閑暇時的回憶。所以,如果他再因為幫我找背包而去涉險,我實在是過意不去,也不能讓他那么做。

好在溫智杰這會兒有點沒心沒肺,沒看出我的憂慮,扒拉著吃完東西,放下鍋子笑著說:“好吧,小林同學,那我們再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就出發。”

“不能今天就走嗎?”我有點訝異。

溫智杰解釋說:“路線我來時已經勘查過,今天時間不多了,我選擇露營的這片地相對來說算是安全,地勢開闊,但往前走,天黑前如果到不了下一個適合露營的地方,我們就會很被動,所以還是明天一早就走比較穩妥。”

“你確信?”我狐疑地望著他,老覺得他話里有點藏著什么。

溫智杰咧嘴一笑,指著自己的臉說:“你看,這是多么真誠的一張臉啊,我從小就老實,不會說謊話,一說就臉紅,你大可放心。”

我“撲哧”一笑,心里那點淡淡的懷疑終于消失了,忙打趣說:“你這人畜無害的樣子,不知道多少人上當,老實交代,你騙了多少姑娘。”

溫智杰也坐了下來,得意揚揚地說:“姑娘我是沒騙過,但我支教的這段時間,學校里所有的孩子都對我崇拜得不得了,拿我當老大倒是真的。”

“對了,你是怎么想到來這里支教的,還就這么……寸!”我其實是想說,溫智杰的“人品”真是“好”到極點,支個教都能碰上地震這種事。

一天一度的故事會又開始了。溫智杰年初的時候辭掉工作,到處游玩兒這些他昨天都講過,他是在游覽九寨溝的時候,一路時走時停到的北川,在那個鄉里住了幾天,碰巧那所希望小學里教語文的老師回家生小孩兒,他心血來潮,就自告奮勇跑到學校,死活要試試。用他的話來說,是:學校領導實在沒有辦法拒絕這樣一位熱血青年。其實以我對他這兩天的了解,估計是人家不耐煩和他掰扯。

但不管怎么說,溫智杰的課講得不錯,人又帥,籃球、足球什么的都還能來幾下,當然就讓窩在山區里面的小“土包子”們驚為天人。以后的三個月里,他不但任了語文課的代課老師,還扛下了數學、英語、美術等其他課程,順便還幫著學校管管后勤什么的。

“如果沒有這場地震,這樣的日子過著,是多么寧靜啊。”溫智杰望著天空嘆道,然后他想到了什么似的,從地上跳起來,“我差點忘了,給你看樣東西。”

說著,溫智杰又在他那個“百寶囊”里翻著,過了一會兒坐到我旁邊時,手里多了一架數碼相機。

溫智杰打開電源,調出里面的照片一張張翻給我看,說道:“這些都是我支教時拍的,還有一些視頻。”

我一張張看著,照片上的孩子們和溫智杰站在一起,都笑得很開懷,那笑容就像湛藍的天空一樣純凈。溫智杰指著其中一張,聲音有些顫抖地說:“看,這就是小虎子。”

“確實長得虎頭虎腦的,可惜……”我幽幽地嘆道,溫智杰也不語,翻了一下又指著另外一張給我看說:“這個是小慧。”

我的心不由得又是一陣顫動,小慧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樣,扎著羊角辮,大大的眼睛,恬靜的神態,如果能生還,將來一定是個美人胚子。

“天妒紅顏”,我忽然想到這樣一個詞,當然,這個紅顏范圍更廣也更加地耐人尋味。

接著是一段視頻,里面的小孩子朝著鏡頭做著鬼臉,怪笑著,打鬧著。看到這里,溫智杰的聲音又回復了平時的爽朗,笑著說:“這是我有次生病住院,其他老師拿我相機拍的孩子們給我的祝福。”

果然,接下來都是孩子們祝福溫老師健康快樂,快點好起來的畫面和聲音。不過,我還是從這些簡單的畫面又窺到了一些溫智杰內心的世界。

比如:有個孩子說:“溫老師,我不怕爸媽打我,就怕看到你看我時那種失望的眼神。”

比如:有個孩子說:“溫老師,我真的好怕你,我怕你離開我們。”

最后,所有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眼淚汪汪地喊著:“溫老師,你趕快好起來吧!”

“想不到,在這經歷大災后的地方,在這荒郊野外,我還能接受一場心靈的洗禮。”我把相機還給溫智杰,然后這樣說。

溫智杰只笑笑,謹慎地把相機收到包里,望著遠方出神,又隔了好久才若有所思地說:“我這次能活命,也是運氣。這頂帳篷和這些器具都是我自己的,地震前那幾天,天氣很悶熱,我就把帳篷搬出來放到學校的操場上,然后睡到里面,一直就沒有拆。地震那天,我嫌教室里不太通風,就帶著學生們到操場的大柳樹下講課,不然……我們可能全都報銷了。”

“你這次一共帶出多少學生來?”我問道。

“學校里當場死亡的有很多,有的學生家里人給接走了,還有的是離家遠的,父母……已經不在的,我和幾個老師帶著十幾個學生,翻了幾天的山路,才找到救援部隊。”溫智杰說,又看了看我,“當時我們在路上連吃的都沒有,靠挖野菜,喝山泉水這么走出來的,要是當時我遇到你,可能我還沒什么辦法,畢竟現在還有這么多物資。”

“那你后來出來找小虎子,安置點能同意嗎?”

“當然不太愿意,我是硬跑出來的,我跟他們說,那是我的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小虎就是我兒子,那我兒子我能不管?呵呵,當時我把那幾個工作人員說得沒了脾氣,然后背著背包,拿了好多食物就跑出來了。”溫智杰說到這里,有點神采飛揚,然后又黯然道,“可惜,最后還是沒能救到小虎子。”

所以說,這小子是屬牛的,決定的事情拉都拉不回來,我實際上是在擔心一件事。下午照例又是各人休息,到了晚上,溫智杰又點起篝火煮東西。我躊躇了半天,終于和他說:“智杰,明天咱們一定得走了,你看我休息這兩天,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你看看你那傷口,我擔心再在這里待下去,難免有什么變化……”

溫智杰想了想說:“好吧,明天一早我們就收拾行裝出發。”他這話說得很順溜,但我卻老覺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這位哥哥可別給我出難題!”我帶著這種念頭,和溫智杰道了晚安,爬到帳篷里睡去。

但這一覺睡得有點不太踏實,臨近清晨的時候我睡眼惺忪地醒來,聽到外面有淅瀝的雨聲,想起溫智杰在外邊,別給淋了。

我爬起來拉開帳篷,剛喊了一聲智杰就啞殼了,此時天上下著小雨,天倒也亮了,但我的目光觸及之處,哪還有他的影子。

我心一沉,懊惱地拍打著這帳篷,難怪昨天晚上我和他說話的時候,他那眼珠子轉個不停。天上的雨雖然不大,但要是淋濕了身體,受了風寒,就更糟了,所以我不敢走出帳篷,還在身上裹了一條毛毯。一晃眼間,我看到有張紙條卡在帳篷頂上,取下來一看,頓時一肚子火不知道朝哪兒發。

紙條上的字清秀飄逸,倒是很好看,寫的卻是:小林同學,我想了又想,還是覺得幫你找找你的背包是上策,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負擔,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如果我到傍晚還沒回來,那一切就不言而明了,你不用等我,收拾行李,沿著我給你畫的路線圖走出去,就能到達大路,找到安置點了,還有,我背后的夾層里有一把信號槍和幾發信號彈,必要時你可以用來求救,最后,祝愿我一切順利吧!

“溫智杰,你個王八蛋、大傻帽兒,你充什么英雄好漢,誰要你去的,你給我回來!”看完紙條上留的言,我再也忍不住,沖出帳篷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朝著空曠的野地使勁喊道。

同時,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再也壓抑不住,一抽一抽地哭了起來。此刻我多么希望,溫智杰能站在我面前,把手伸給我,拉我起來,然后用那爽朗的聲音說:“小林同學……”

但回答我的只有淅瀝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我咬著牙齒,愣了半天,終于想到:第一,我這樣罵他壓根兒沒用;第二,我自己落一身泥水,沒準兒還要生病;第三,現在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是等。

我連忙回到帳篷,脫下外衣,所幸里面的衣服沒有淋濕,然后我又裹上一條毯子,就坐到帳篷里,眼巴巴地望著溫智杰所指的那個山崖,同時在心里還祈禱著,不要在這個時刻發生余震和塌方。

我從來沒有覺得,等待是這樣的熬人,就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一下一下烙著我的心。當我聽到任何可能的響動時,都會欣喜地抬頭,但每次都很失望。好在雨倒是停了,天邊露出一絲陽光。

終于,在我無數次抬頭后,對面那片山崖上似乎出現了一個小黑點,在不停地挪動,我頓時激動起來,跑出帳篷大聲喊道:“智杰……智杰……是你嗎?”不過,我的喊聲并沒有什么效果,直到那個小黑點慢慢地清晰起來,我終于看清楚,正是溫智杰。

我捂住嘴,心里不知道被什么堵住一樣,憋得眼淚直冒,好容易他從山坡上溜下來,我連忙朝他跑過去。

走近一點,我更是心驚,溫智杰的樣子看上去狼狽極了,他背上背著一個旅行包,滿身都是泥水,濺得那件灰襯衣都已經看不出原色來,濕漉漉的頭發緊貼在頭皮上,更嚴重的是他腿上的傷口,看來是又裂開了,新鮮的血跡染滿了牛仔褲。

溫智杰蹣跚地走著,見到我,臉上露出一股舒心的笑容,微微抬起頭指了指背上,就忽然腳一軟,“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我跑過去,想把溫智杰拽起來,但他身體是那么沉,我只能翻轉他的身子,把他上身抱在懷里。

“智杰……你醒醒!”我拍打著他的臉焦急地叫著。

溫智杰微微睜開眼,輕輕地說:“背包是你的,證件在……”話沒說完就又昏厥過去。

我拼命地把溫智杰半拖半拉地弄到帳篷前,這才趕忙脫掉他背上那個我看著很眼熟的旅行包和他的外衣,然后把他拖進帳篷里蓋上毯子。

溫智杰似乎是沉沉睡去,我守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其他的異狀,這才退出帳篷,在那個石頭灶上起火熱水。隨后我才拿過旅行包,慢慢打開。

溫智杰剛才說過這個包是我的,想來他是已經查看過,包里有些洗漱用品和一些食品,在包的夾層里,我找到一張證件,打開一看,上面照片里,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正沖我淡淡笑著。照片旁邊是幾個字——姓名:林怡媛。

我腦海里又是轟然一聲,無數的人影和事件在里面閃現,就想旋轉木馬一樣,越轉越快,越轉越清晰。

我看著昏睡的溫智杰,終于放聲哭起來,拍打著他說:“溫智杰,你一定要好起來,我想起來了,什么都想起來了,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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